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

日期:2020-01-17 20:26:58   来源:互联网   编辑:小美   阅读人数:679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1)

空巢老人现状调查:我在这世上太孤独

大家好,我是老猫。是一名敬老志愿者,曾获得湖南省十大孝星全国最美敬老志愿者中国好人等称号,现在不上班了,开始琢磨社会与老年人的关系问题。

读本共摘录了21位老人的口诉,将录音变成了文字,将目前中国老人养老问题最真实的展现给大家给社会给子女。我会每天一位老人的口诉内容,大家一起探讨。

猫哥比较外向,但每读一篇都是泪流满面,因为我们都太孤独了!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2)

写在前面:以孤独之名----题记:里尔克《我在这世上太孤独》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3)

我在这世上太孤独

翻译:张 祈

我在这世上太孤独,但孤独得

还不够

使这钟点真实地变神圣。

我在这世上太渺小,但渺小得

还不够

成为你面前的某个事物。

黑暗而轻灵。

我需要我自由的意志,希望它能伴随

那条通向行动的道路。

我希望在所有的时间请求疑问。

那儿有些东西在上升。

成为那些知情者之一。

否则孤单而独立。

我渴望映现出你最丰富的完美。

绝不因盲目或者太苍老

以致无法举起你沉重摇晃的影象。

我应该打开。

我不希望停留在所有欺骗和歪曲之地。

因为在那我会变得不忠诚,不真实。

在你之前,我渴望自己的良心

能够真实。

期盼描述我自己就象我曾长时间观摩的

一幅画,它靠近我。

像一个我学习和领会过的新词。

像那每天的水壶。

像我母亲的脸。

还像一只船,它带着我孤单地

穿越那致命的风暴。

1899年9月22日,柏林--施马尔根多夫

译注:此诗为里尔克诗集《定时祈祷文》中《关于僧侣的生活》第8首。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4)

空巢老人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5)

空巢老人----一般是指子女离家后的中老年人。

随着社会老龄化程度的加深,空巢老人越来越多,已经成为一个不容忽视的社会问题。

当子女由于工作、学习、结婚等原因而离家后,独守空巢”的中老年夫妇因此而产生的心理失调症状,称为家庭空巢”综合征。

空巢老人的孤独是社会的孤独,养老是个大问题。小到家庭大到整个社会,不解决好,每个人都会有愧疚感。

我们将视角聚焦在空巢老人们的孤独上。因为孤独,所以悲伤,因为孤独,所以叹息。还有,因为孤独,我们才倾诉与聆听。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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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14)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15)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16)

空巢老人现状调查:我在这世上太孤独(1)

在技术上,鉴于保护老人们隐私的需要,我都做了相应的处理。我可以保证,在读者眼里,每一个老人都更接近于书中的老人但对于我个人,他们却都是活生生的现实之中的长辈。有些老人,尽管我们之间只有区区几个小时的交谈,但他们出的密集的、带着体温的生命信息,却不啻是向我这个倾听者交付了一生的秘密。由此,珍惜并且敬重老人们这样的交付,对于我就是一种必要的心情。我想,没有这样的一种心情,这个写作计划的全部意义也将完全丧失。

这些对于老人的访问,基本上是在 2013 年的暑假期间和大多数周末完成的。我们父子俩在这一年,走街串巷,深入乡间,频繁地共同聆听着一个个垂暮的故事:直接面对同意聊聊的空巢老人,倾听大约两个小时左右,把对话录在录音笔里。两个小时左右,当然这只是平均数,也有用时一个上午或者更长的时候----因为孤独,老人们的诉说欲往往超乎我的想象。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17)

空巢老人现状调查:我在这世上太孤独(2)

子女老人这样的事情,其实也已经是个严峻的社会问题,但在访问老人的过程中,鲜有老人对我正面提及儿女们过分的行为,个中原委,我能够理解。毕竟老人们还生活在人生的‘那个阶段’里,在那个阶段里,他们的社会关系、亲缘关系,依旧束缚着他们,委曲求全,或者‘为亲者讳’也是需要的人生态度。而在养老院里,老人们控诉子女的不孝,却很容易听到。这种下意识的、与从前的决裂之情,尤为令人沉痛…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18)

空巢老人现状调查:我在这世上太孤独(3)

老原:我现在五分钟能走完的路,就用十分钟走。

原大妈:要说我已经习惯寡妇的日子了。这话虽不是假话,可也不都是真话。

郭奶奶:可青海我今天不回去,说不定也就没有明天了。

婆婆:我现在就求菩萨让我还能动个十年。

原大妈今年六十八岁。用村子里人说的话:原大妈可不是个简单人。

徐老:我在这世上太孤独

李老夫妇:那样实在太孤独了,在孤独中,人的尊严也会丧失干净。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19)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20)

老原:我现在五分钟能走完的路,就用十分钟走。

老原夫妇的家在陇中山区。老原今年七十二岁,老伴六十八岁。

陇中地处黄土高原中央,属于周秦故地,关陇咽喉。这里自古胡汉杂居,历史地域文化特色十分鲜明。陇中一词,最早出现在清末,名臣左宗棠1876 年给光绪皇帝的奏章中,有所谓陇中苦瘠甲于天下之称。而这个苦瘠甲于天下便充分地指认了老原一家的故土。由于严酷的自然环境,这里文化变迁的步伐显得相对迟缓,以至于有许多民间习俗至今还保留得相对完整。

和大多数中国农民不同,老原在他这个年龄段的老人中,鲜见地只有一个儿子。对此,按老原的表述是:他有觉悟,比村里的人更早落实国家政策。但是老原的老伴不同意,喃喃地说:还是多生几个好嘛。老原看一眼插话的老伴,没有反驳,看得出是咽下了后面的话。

采访时老原夫妇正在晾晒家里自种的药材。这批党参已经晾晒过一次,夜里收回用手揉搓后,需要再次晒在太阳下,如此操作,需要三四次。种植党参是这一代重要的农活之一,这些年药材的行情不错,乡亲们的收入都有所提高。

按照村里人的看法,老原夫妇的处境是红火”的,甚至是大家羡慕的对象。因为老原的儿子在城里不是一般的打工者,是位吃皇粮的”

所谓吃皇粮其实是乡亲们的判断,老原说:他们不懂,跟他们说过多少回了,他们还是不懂。啥是个吃皇粮的?吃皇粮的应该是国家,就是,可我儿子不是。我儿子在事业单位工作,现在也转成企业了。

老原的儿子大学学的是中文,毕业后留在一家出版社。这几年出版机构改革,出版社转成了企业。所以,在老原看来,即使儿子已经做了出版社的副总,也算不上是一个吃皇粮的人了。

至于吃皇粮好不好?老原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好!

我身子骨还算硬朗,你别看农村生活条件差,像我这个岁数的,真不算高龄。村里的老一辈人,一辈子缺吃少穿,吃够了苦,受够了罪,可是命反而特别硬。这就是老天爷给人开的一个玩笑,让谁都别想占便宜。我去城里儿子家,他们领导来看我,我瞅那岁数,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小嘛!人家当然比我白净,可是我头发还没白完,他的倒白完了,跟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得用手撑一把腰。为啥?不撑站不起来了嘛。

我现在还种几亩药材呢,种的是党参。我们这儿的党参是从山西引种的,青出于蓝胜于蓝,到了我们这儿,自成一品,又名白条党,习称陇党那可是甘肃精品。以前我儿子在城里办事,都是从家里拿党参送人,这几年送得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城里人送礼送得更金贵了,还是我儿子现在求人求得少了。儿子是个读书人,脸皮薄,送个党参,可以说是自家的土产,这样不会显得太难为情吧。

儿子还好离我们不是很远,就在省城。不像村里有些人的娃,远的都有在海南岛的,他们倒是生得多,可生下来离自己十万八千里,有什么用?就是落了个儿多的名声。但这个名声又不能当饭吃,你以为是叫了个陇党就成甘肃精品了?

我儿子每年都回来几次,有时候帮着干地里的活儿,干完了扯张席子铺在房顶,像小时候一样,说是枕着风看着星星,心里美着呢。还说,回活头两天受不了,可是干两天后,身体就觉得过了瘾,比什么锻炼都强。

我的身体也不是一点儿病没有。前年夏天,突然发了次病,人好好的昏倒在自家院子里了,人事不省。好在老伴儿在身边,一边手忙脚乱地给我胡乱掐人中,一边大声喊邻居帮忙。邻居家的小子骑着摩托车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打了一针我才缓过劲来。儿子连夜赶回来了,黑这个脸,怎么说都要我去县里的医院检查。我说不用去医院,我自己都知道怎么医治自己。能昏倒在院子里,就是上了年纪体质虚弱,气血不足。你看我是不是面色有些萎黄?这就是脾胃气虚,我烟抽得凶,肺气不足,咳嗽气促,这些毛病,古方用人参调养,现在呢,用的就是党参!你说我一个种党参的,这不是正好吗?我现在就天天喝用党参泡的酒。管用吗?反正再没昏倒过。

我和老伴儿也去城里儿子家住过。说实话,住不惯。房子倒是大,有一百多平米吧,也分个上下楼,梯子在屋里头,听儿子说值上百万了。上百万,这在过去哪儿敢想。当年那一亩三分地刨食,把他送进大学,可没想过会弄出个百万富翁。当然,在城里他那也不算个啥。国家真是变了,现如今在城里有套房子,就算个百万富翁,你说那咱们国家是不是在世界上百万富翁最多了?

我在城里住不惯。地里的活儿扔不下,跟儿子一家住着到底也是别扭。总感觉那是人家的家。儿子当然是自己的,可是我就是觉得儿子的家像是外人的家。你说也是怪,如果儿子就在村里,那可能我住他家也不觉得有啥,可他在城里,我去住了,就觉得生分得很。主要还是不习惯城里吧,一进城,就觉得自己是个乡下人,是个农民,一进城,住儿子家都像是住在外人家了。

老伴儿去城里比我多。才有孙子的时候,她去城里拉过孙子。还有,她还去城里帮着照顾过我们亲家。亲家比我岁数大,老伴儿死得早,一辈子没学会个做饭,前几年摔断了腿,住院的时候正好我们也在城里。娃们没时间,我老伴儿就去医院给送了几次饭。没想到出院后行动不方便,一时又找不到个保姆,结果就让我老伴儿顶上了。

不是我封建,也不是我心眼小,你说我们俩亲家,你成孤老头了,我老伴儿去伺候你,这事情是不是怪得很嘛?老伴儿天天去给亲家做饭,儿子和他老丈人家住得远,一来二去,我老伴儿得弄一天。起初我只能天天陪着去,可时间长了,心里到底是颇烦。但又没法说,说出来丢人得很,好像还成了吃醋。最后脆说我得回村里了。这也是个实情,地里的活儿得人干。我回了,老伴儿当然得跟着我回,难不成我回了她留在城里伺候人?可媳妇为这事儿就不高兴了。她也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不高兴。

我老伴儿面软,亲家的处境的确困难,在城里找个合适的保姆,现在的确难得很。她也怕难为了我儿子,就说让我先回,她在城里再呆些日子。

我听了一下没话说,又不能说你们两个老家伙干脆凑一起过算了,这话说不出口,说了谁脸上都挂不住。可是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嘛!我一赌气就自己先回来了。回来后村里人问老伴儿呢?我还不能实话实说,不能跟人说老伴儿伺候亲家呢,只能说老伴儿在城里拉孙子呢。我这么说可不是想占亲家的便宜,我只能这么说嘛。

还好这事儿几个月就过去了,媳妇最后还是给找了个保姆。可能她也觉得这事儿不该是这么个弄法。老伴儿回来后,在自己包里发现四千块钱。我打电话问儿子这钱是咋回事,儿子也不知道。后来回来跟我说,那钱是他媳妇偷偷塞的,说是按照城里保姆的费用算了下账,不能亏了她婆婆。这可把我气坏了,这不是打人脸吗?弄了半天,真把她婆婆当保姆了!我要儿子把钱还回去,儿子死活劝我,让我把钱收下,息事宁人。不怕你笑话,我这儿子是有些怕他媳妇的。人家是城里人,当年成亲,就有些委屈了人家的意思。人家当年这一委屈,就该我儿子用一辈子委屈还了。你别看我儿子现在是什么副总,可是在他媳妇面前,还是个受气的。城里人跟农村人,就是这么隔。

这种情况,你说我还会喜欢去城里和儿子住吗?

尤其前几年,我和老伴儿身体都还好,我们就更没有这个心思。

去年秋天,我老伴儿正高高兴兴帮着村里人操持婚礼,好端端的,突然面瘫,不会正常说话了。那家人的喜事都让搅合了,从县城叫了救护车,一路送进了医院。我当时腿都软了。病在我身上我不怕,病在我老伴儿身上我就怕了。也是从这一回,我开始想我们老两口动不了的时候该咋办了。

咋办?我也没想出个办法。

这事看得出,也是我儿子的一块心病。有一回他跟我商量,说我跟动不了了,他就把我们接到城里去。接到城里,也不是跟他们住,他把我们送到养老院去。我听了这话没恼,我能理解我儿子的苦处。不把我们送到养老院,他还能有啥办法呢?他能想到这些,已经是孝顺了。可我们能去住城里的养老院吗?其他不说,花得那个钱我们就受不了!在儿子家住的时候,我和他们小区的老头们聊过,知道现在住养老院,一个人就得几千块钱,那我跟我老伴都住进去,两个几千块,我儿子吃得消吗?这不是要逼着我儿子贪污受贿嘛!

我儿子是有些权力,但我不能给他当包袱。以前村里老李家的孙女大学毕业,想进我儿子的出版社,让我帮忙去说,我思前想后,都没给我儿子开这个口。

以后的事情现在没法想了。想了也是白想。我突然昏倒,我老伴突然面瘫,这都不是提前能想到的。提前能想出办法的,也就都不是事了。

事情来了再说吧。

可是自从老伴儿面瘫后,我的心里就有些没着落了。我兄弟住的离我不远,他的两个儿子也都进城上班了,老伴儿也没了。有一段时间,只有我们兄弟俩守着各自的家,我俩笑称是在相依为命,一个人出去了,必定会给另一个人交代一声,互相帮忙看着门。我跟我兄弟商量了一下,我俩,加上我老伴,我们仨,最后谁能动,谁就帮衬另两个,要是都不能动了,就合起来一起住,请一个人来伺候。一个人请也是请,三个人请也是请,三个人用一个人,负担就轻了。

可是说句心里话,我可担心,万一哪天我们这些老家伙真的出点事儿,仰面朝天撂倒了,娃们连知道都不知道…

除了地里的活儿,您平常都干些啥?

没啥可干的。我识字,县里面给村里建了农家书屋里面很多书都是我儿子他们出版社捐助的。之前为了带个头,我闲了总要去看看书,装个样子,可是后来就我一个人看,村里干脆不开书屋的门了,只在领导来的时候打开门做做样子。

现在我没事就去村头看看远处。你说这眼睛里看到的,其实几十年没啥变化,山还是那个山,云还是那个云,为啥现在我越看心里越有些难过?是不是人老了,怕死了?其实我不怕死,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不容易,年轻的时候不懂,越老就越懂了。每天去村头,都是我家大黑狗陪着我。回来的时候,我就包一包松针土带回来。儿子在城里养花,说这土肥。你看我院子里,土都堆成个包了,我也知道儿子养花用不了这么多土,可我还是愿意往回弄。我也就能给儿子干个这事了。

老伴儿年轻的时候我俩话就不多,现在就更少了。其实前几年她都有点儿爱跟我说话了,可这又面瘫下了。她面瘫留下后遗症了,现在过些日子就得去县里的医院针灸。上次我陪她去,当天没急着赶回来,我领她去县里的宾馆住了一夜。我想让她开开洋荤,她一辈子,比我还苦。回来的时候,我俩把宾馆的牙刷梳子都带上了,当时还有些害怕,害怕人家不让拿哩。现在知道了,儿子跟我们说的,这些东西可以随便带走,本就是我们出下钱的。

我现在五分钟能走完的路,就用十分钟走。身子骨硬朗归硬朗,可我怕自己万一跌倒了,跌出个毛病,这可就给儿子添麻烦了!就是说我现在活得仔细了,一仔细,就啥都不干了,少干少出事。

对了,以前我能吼几嗓子秦腔,耍两下把式呢。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21)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22)

原大妈:要说我已经习惯寡妇的日子了。这话虽不是假话,可也不都是真话。

原大妈今年六十八岁。用村子里人说的话:原大妈可不是个简单人。

见到原大时候,她刚回村子不久。此前她在城里呆了十二年,给城里人做保姆。

原大妈三十多岁守寡,自己拉扯大了一个有些的儿子。儿子今年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如今在城里的一家公司打工,并且还在去年娶上了媳妇。这家公司的老板,其实就是原大妈在城里服务的那户人家的男主人。一个守寡的妇道人家,硬是把一个的儿子送进了城里,找到了工作,安了家,在村里人眼中,这也许就是原大不简单之处吧。

说到原大妈当初进城做保姆的原委,还颇为传奇。那户人家姓王,王先生做生意,四十多岁才有了一个宝贝女儿,孩子生下后,委托朋友帮忙在农村找一个可靠些的保姆。这位朋友就和原大妈是一个村的,起初人家也没想到原大妈,认为她儿子,根本离不开她,她又总不能带着傻儿子到城里做保姆吧。这时候原大不简单就表现出来了。原大妈很敏锐地把这当成了一个机会,她这么算了笔账:自己做保姆赚的钱,用其中的一半,付给村里的邻居,让他们代为照顾自己的儿子,这样一来,既养活了儿子,又多了条活路。

岂止是多了条活路?原大妈以自己的不简单盘活了她那个家的一潭死水。

在城里做保姆,原大妈靠着她的勤劳和机敏,数年下来,完全取得了东家的信任,很好地融进了王先生的家庭生活。王先生一家渐渐已经不将原大妈视为保姆了,家里那个被原大妈带大的小姑娘,一口一个大妈地叫她。

按理说,原大妈几乎可以在城里立住脚了。王先生表示过,即便有一天,原大妈干不动了,他也会负责原大养老。但原大不简单还体现在自尊上。去年王先生的夫人带着女儿去了新西兰,王大妈便认为自己就此失去了继续呆在王家的理由。她坚持要回农村。王先生苦留不住,这才有了给原大儿子在城里找份工作的意思。尽管原大儿子病得不是很严重,表面上只是看起来有些木讷,但王先生安排他进了自己的公司,做保安,其实里面照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些经历,都让原大妈看起来的确有些与众不同,无论穿着、言谈,原大妈都像是一个见过世面的老人。见面的时候,原大妈穿着件灰色的西装,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见我带着儿子,便拿出自己的智能手机让我儿子玩游戏。

村里人都说我能干,其实我是遇到了好人。当初去城里做保姆,我也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好的一户人家。都说为富不仁,我看不见得,好人还是有的。王先生就是个好人,而且人家那才真的算是富人,几个亿总有了的,这就是世道,真有钱的不咋呼,咋咋呼呼的,多半都不是真有钱的。当然,遇见好人,咱自己也得是个好人,好人遇见好人,俩好才能合成一好,事情就才能了,对吧?

我在王家做事,是当给自己家做事一样。起初是拉扯小姑娘,后来其他家务也做。大户人家不在乎财物,可是家里让持,我就不能大手大脚地不惜财物。而且我学什么也快,王先生注意饮食健康,我就弄了张食物健康搭配表帖在厨房里照着做,那张表是小区门口药店免费发的,有图片,花花绿绿好看得很,尽管我不识字,可是我能看懂图片嘛,菠菜猪肝,土豆牛肉,我总认得,我就照着做。

其实说老实话,这些年下来,城里我已经生活惯了,一下子回来,是很不适应。你看我这个家,是刚刚收拾过的,门窗、家居都换了,墙也重坯了腻子,重刷了涂料,要不根本没办法住。不是我变金贵了,是农村人的日子实在不卫生。现在年纪大了,更应该注意健康了。

要说我也能留在城里,就算不住在王先生家,我租一间房子也能住,或者干脆我可以再找一户人家去做保姆。你别看我快七十岁的人了,但城里人都看不出我的岁数,觉得我还利索。但我为啥还是一定要回来?一呢,人到底是要叶落归根,城里再好,可我没忘了自己是个乡下人。二呢,在城里另找户人家,我觉得于理不通,好像自己是个没心肺的,这家走了就去哪家,这么做,我觉得对不起王先生一家。三呢,就算人家王先生一定要让我留下,可那明摆着就是受人家的恩惠嘛,以前小姑娘在,一大家子人是得有个保姆,现在一家三口走了两口,我再留着,完全就是个摆设了。现在那个家根本没必要用保姆。王先生说,即便我走了,他也还得再请一个保姆,可我跟他说,再别花那个冤枉钱,谁的钱都不是弹弓叉子打下来的。

农村也有农村的好处,空气好,吃得新鲜,各种花销也比城里少得多。我不瞒你,这些年我攒了些钱,没村里人传的那么多,但也够我养老了。我是这么想的,等我走不动了,我就在村里请谁家的媳妇来照料我。一样是花钱雇人,在农村跟在城里哪会是一个价?

你可能知道的,现在城里请个保姆有多难。家家都有两件最头痛的事,一件为了小的,一件为了老的,这两件事,说白了,都靠保姆解决了。现在城里人家,要是有个不能自理的老人,那可真就是天大的难处了。在城里时,我和小区里的几个老姊妹、小媳妇常聊天,她们都是做保姆的,有几个就是伺候老人,你猜猜,一个月要多少钱?三千,这还是少的。你说城里老人退休金才有几个呀?碰上这事,如果子女挣得不多,那可就真是难心事了。

王先生家也有老人,他父亲,老,在床上瘫痪十几年了,可人家的子女有出息,弟兄姊妹几个一商量,干脆让一个妹妹不工作了,全职在家伺候老人,其他兄弟姊妹出钱,给这个妹妹买了房买了车。这也就是这样的人家,换了别人家,哪有这么好的办法?有的倒是请得起保姆了,可是话说回来,人心隔肚皮,也不能怪城里人现在对保姆有意见,保姆现在的确毛病是多,一个看一个的样子,嫌钱少,嫌活累,偷奸耍滑,尤其照顾老人的,趁着家里没人,变着法的亏待老人,这就难怪城里人不放心你。所以很多人家倒是请得起保姆,但三天两头不合适,每换一次保姆,都像是娶了回媳妇,真的能让人掉一层皮。

我这些年在城里,接触的都是这样的事。我觉得,这可能就是城里人如今最大的难处了。以前老,也有小的生出来,可没见像今天生生死死这么让人作难啊。

让我看,这事你要是看明白了,就知道在城里活到动不了的那天,还不如回自己乡下去。你想,就算人家王先生替我养老,到时候不是还得给我再雇个保姆吗?可雇保姆这事如果容易,他们家何必要搭进去一个妹妹来专职伺候老人?到时候我和保姆处不来,人家王先生会再劳神一次次给我换?就算人家有这份仁义,我也没脸消受啊。说到底,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也就是一个农村寡妇,进了城,也就是一个保姆,哪能人家当你是自家人,你自己也就那么觉得了?

所以说现在回来的是个时候,自己好歹还能动,这时候离开王家,彼此反倒能存下个情分,不能真等到给人家添大麻烦、让人家嫌弃了的时候才走。

乡下养老成本毕竟低,而且说到底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到时候我请村里的谁谁谁来伺候我,就算我身边没人,乡里乡亲的眼睛也盯着呢,他谁谁谁也不会太没了良心对我。这一点农村就比城里强了。城里人关起门谁都不认识谁,互相没个,你就是在家里把老人杀了都没人知道。农村不一样,多少还有个乡规民约呢。

我现在啥都不怕,就是怕病。别看我好像啥都为自己盘算好了,可毕竟是这把年纪了,有个三长两短就能让自己动弹不得。老年人缺钙,特别容易骨折,摔一跤就摔得下不来床,这事我在城里见多了。所以我现在就注意给自己补钙。

怎么补?喝牛奶。牛奶补钙,还有就是晒太阳。这都是我在城里知道的。农村人不缺太阳,但就是没有喝牛奶的习惯。在农村喝牛奶其实比城里还安全。村上有人养奶牛,奶是新鲜的,不像城里的奶,掺了水,寡淡,关键还有添加剂。

儿子的事当然是我最大的一块心病。上辈子造孽了吧,让我这辈子既当寡妇,又老来无靠。我想这都是命,是命,我就认了。儿子能把自己顾好我就烧高香了。现在他在城里落了脚,找了个媳妇,脑子也有点儿毛病,但基本日子两个人还都能过。没准等他们老了,你傻我也傻,彼此倒能是个解闷的。

心我也只能操到这儿了,这已经是操心操到的头了,在往下,不是我能操心就算数的了。以后儿子咋办?他的以后就不是我的以后了,我想老天不会对我这么狠,让我还要给儿子送终…

您老没想着再给自己找个伴儿?

这话说的!

再说,几十年寡妇我都做了,该受的难,我都受过来了。

要说我已经习惯寡妇的日子了。这话虽不是假话,可也不都是真话。谁不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谁不想有个说话的人?当年我决心去城里当保姆,除了经济原因,心里没着落也是一个原因。那时候虽说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可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个老话儿跟了我半辈子,在村里,我都习惯不跟人多来往了,每天自己在家里带着个傻儿子,天不黑就关门闭户,日子好像没个头没个尾。最难过的时候,我都动过心,做饭的时候把农药掺合进去,我们娘俩一起闭眼算了。

后来进了城,我在王家干得好,除了是讲良心,我自己也爱干呀。啥都是新鲜的,啥都可以学,没事也能出门跟老姊妹们聊聊天,拉拉闲话,国家大事都知道了不少。以前我哪管国家大事嘛。世面倒也是真的见了,才知道,啥才是人过的日子。当然那日子还是别人的日子,我也不能真就以为成我的日子了,但我算是见识过了,这辈子,就不算白活。所以在城里干活,我是真的高兴,人一高兴,活就干得卖力气,也就算是维下了王先生一家。

现在回来,不适应,除了生活不适应,心里面的空落也是一个意思。可到底比十几年前好多了,快七十了,是真老了。七十岁的寡妇,也就不是个寡妇了,你说她是个孤老汉,也说得过去。我现在倒是可以不闭门闭户了,可一下子又觉得跟村里人没啥可说的了—说不到一块儿,人家把我当个城里人,老实说,我也不把自己当个乡里人了。

我现在天天在家看电视。看啥?韩剧。这是在城里落下的习惯。韩剧好看,家长里短的,里面老太太也多。有时候我看着看着,就当成自己的故事了。

可是也不能一睁眼就光看电视吧?有时候真的想找个人说话。电话打给儿子,也只能问个吃啥喝啥,身体有毛病没,我那傻儿子没法跟你多说两句。以前跟我说话最多的,是王先生的女儿,这女娃是我拉扯大的,真的在我心里就像亲孙子一样。我想她呢!可人家如今在新西兰,打个电话麻烦着呢,总不能让人家专门给我打电话吧?

不说了,说了这就又难受了。有时候我这心里空的,空的,就想大哭一场,也不为个啥,为个啥的时候,我这辈子反倒没哭过…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23)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24)

郭奶奶:可青海我今天不回去,说不定也就没有明天了。

郭奶奶是我在农村采访时遇到的最困难的空巢老人。郭奶奶今年七十六岁。按村里人的说法,五十多年前的一次远嫁,决定了郭奶奶这一生的命运。

上世纪六十年代,郭奶奶在青海某县当小学老师,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到当地做木匠活的男子,于是从青海到甘肃,一场跨省的婚姻,让她从一名教师变成了一名农村主妇。那个当年吸引了她的男子,却过早离世,留下嗷嗷待哺的四个孩子。

做过小学教师的郭奶奶,有初中学历,她当然了解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但是无奈家里太穷,她的四个孩子中最高学历也仅为高中毕业。这些年,孩子们相继离家打工,郭奶奶独自住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我们去的时候,老人正在用午餐,小餐桌上是一碗清汤寡水的面片。屋子里光线很暗,老人坐在暗处,就着一团灰白的光,我常常看不清她的表情。

因为患有糖尿病和坐骨神经痛等病症,郭奶奶无论站着还是坐着,身子始终不自觉地后仰。这让我心里总为她捏把汗,仿佛她随时都会仰面朝天地倒下去。

郭奶奶已经没有能力再下地干活,日常的工作就是帮着儿子照看留在身边的两个孙子。去年她曾到省城的大医院看病,几千元的医药费都由在广东打工的小女儿支付,她跟我说,她没有跟三个儿子要过一分钱。儿子们在外打工,真实的状况怎样,不得而知。他们没有跟郭奶奶说过----三个儿子干脆多年来没有什么音讯,即使他们的孩子,似乎也已经忘记了外出的父母。就此,郭奶奶顽固地判断----在外的儿子们一定也生活得同样艰难,甚至可能比她还要难。她难,好歹还是在自家的屋檐下,但儿子们却漂泊在外的艰难着。

也许是当年的一次远嫁,让郭奶奶充分品尝了远走他乡的苦楚,也许当年的一次离家,让郭奶奶再也不敢走出哪怕只给她遮了风挡了雨的屋檐。

谁让我是有儿的人呢?她说。

在我看来,这有儿的人已经是郭奶奶内心最大的寄托,她宁肯因此饱受晚景的凄凉,宁可存留住这种莫须有的名分,也不愿在自己的暮年,将自己最初的那个选择完全和否定。

郭奶奶说:她死之前最大的愿望是想回青海老家一趟。

从五十多年前来到甘肃后,她只有在母亲过世的时候回去过一趟—家里人不认呢。这些年郭奶奶一直想再回去看看,家里人认不认,她认为都不要紧了,她只要自己回家看看就好。但回去总是需要花费的,尽管甘肃与青海比邻,回去一趟,在今天的交通条件下,并不是万水千山那样的困难。

我不后悔,嫁不好也还是想回家看一眼嘛。言语之间,这个无助的老人已是热泪盈眶。

村里对我其实好着呢。他们给我想了个法子,让我登个报纸,发个寻儿启事,就说明我没儿了,让这申请五保供养。五保供养好是好,过年的时候,村里的五保户每人领了将近三千块钱补助金和两床棉被呢。可是人家真的五保户都觉得靠政府救济不是件光彩事,我怎么能硬往这里头挤呢?我活了一辈子人,最后在甘肃当了个五保户,那我在青海最惨不就也是当一个五保户吗?啥还要跑到甘肃来当?这个心思我没动过,自打嫁过来,就不允许我动这个心思了。

可是家里现在真的难,我只跟你说,就算我不动心思,有时候我也忍不住留心听这方面的政策。我知道村里现在有四十多个五保老人呢,其中几个还送到了镇上的养老院集中供养。集中供养的五保老人每月可以领三百多块钱的补助金,自己在家的,也能领到三百块呢。还有,他们穿衣服、看病什么的,也都不花钱,连死的时候,政府都负责埋。我家邻居就是五保户,老两口现在吃穿不愁,拿困难补助金买面、买菜,隔十天半个月还能吃上次肉,去年冬天,他们的棉衣棉被政府都给发了,春上,老汉在镇卫生院住院的二百多块也给报销了,得了甜头,前不久还到县里做了个白内障手术。

可这好处,就是和我没有啥关系嘛。不是我觉悟高,认为不能骗国家的政策,是我不能骗自己。甘肃是我自己嫁着来的,儿子是我自己生下的,我不能到了了,说这些事都是假的,不是下的。

要能说这话,我就回去说给我娘家人了。我娘死的时候我回去过,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娃他爸也已经撇下我们走了,可是我孤儿寡母的,也没在娘家人跟前说个苦字。说了有啥用呢?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去?

我知道我这一辈子是和什么拧上劲儿了,就是说,不管咋样,我都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可是跟谁拧,为啥拧,我又说不清楚了。为啥非要一条道走到黑呢?实话说,又没谁拿枪把我往这条道上驱赶,可是我就是只能走到这条路上去。没办法,这是命,我就是我自己的克星。

现在小女儿每月给我寄上些钱,有时候两百,有时候三百。我这娃也不容易,两口子带着个娃,每个月挣下的,也就是糊个口。村里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办理了老年人优待证,在镇上看个小病有优惠,说是到了八十岁,就可以领老年人保健长寿补贴了。可是我知道我活不到八十岁。去年我到省城大医院看病,连医生都想不通,说我这么困难,咋就得上糖尿病这样的富贵病了?你看我就是这么难缠个人,啥怪事都能让我碰上,我不是自己的克星我是个啥?医生说还好,糖尿病人要忌口,这点对我倒不是个麻烦,我常年忌口着呢。可是药我还是吃不起,那个胰岛素,针管子,天天得打一针,我打不起。医生说不治疗到最后我的眼睛可能要瞎,腿可能要烂掉,可是这吓不着我。

现在没啥能吓着我的了。当年我从青海往甘肃来,是一路吓着的,娃他爸死的时候,我是吓着的,几个娃一个接一个地出门走了,我是吓着的,我这一辈子就这么吓着吓着过来了,现在就没啥还能吓着我了。

没得病前,我想我真要是干不动了,就到街上去要着吃。可现在我不能这么干,两个孙子还得我拉扯。现在政策好,娃们上学不要钱,可娃们总要吃一口嘛,我出去要着吃了,他们咋办?所以我还得在这个家挺着。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要个饭也怪好的,啥心都不操了,只把肚子哄饱就好,人反倒自由自在。守着个家,你就有守家的拖累。你看,我这屋顶子又漏了,漏了你就得劳烦别人来给你补好,我年纪大了,不敢再爬房顶了。这就是有些事,你图了个名,就受了个累,你有个家,你就要操个家的心,你啥都没了,反倒轻省敞亮了。

我现在就是想回趟青海老家。在省城看病的时候,我在医院门口看到往青海开的客车了。可能医院门口的外地人多,都来看病嘛,客车就在医院门口。那个卖票的婆娘站在车下喊,青海的青海的,往青海走的上车!我就觉得那就是在喊我哩!好像缺了我一个,人家这趟车就发不成哩。我都想这病我不看了,用看病的钱回我青海走。病哪有看得完的?这病好了,那病又来了,到了都是个死。可青海我今天不回去,说不定也就没有明天了。可我不敢跟女儿说,她要知道我用她的钱不看病跑回去了,她能难过死。她这钱都是背着她男人给我攒下的。

其实女儿再贴心,也贴不到心窝子里。我不知道其他人家的娘们儿是啥样,也可能还是我这人怪吧。我这一辈子,就没个人能贴到我的心窝子里去。我多想我闺女能跟我说,娘,这钱你装好,回青海去吧…

----您想您老伴吗?

不想了。也想不起了。不是想不起那个人的模样了,是心里头不难过地想了。模样当然是想得起。

他是个好木匠。他做过的活儿,怎么看都顺眼。当年有个话,嫁个木匠郎,穿衣吃饭不用忙可也就是一句话。

他人勤快,手里用的斧头、凿子、刨子,都是自己动手做的。家里现在还有他用过的凿子。那时候他做活,我爱蹲在旁边闻刨花的味儿。需要帮手,他还让我帮着扯墨线。

现在想这些事,都像是在想别人的事。可啥是我自己的事,我又想不出来。我现在就是这样,好像自己看自己都是看个别人。有时候我都能自己跟自己说起话来,可那感觉,都像是在听另外两个人说话。

----想儿子吗?

不想了。也是不难过的想了。就是有时候会开口跟他们说话。他们跟我说,娘我们回来了,走,咱回青海去。我跟他们说,挣俩钱不容易,你们有这心,娘就知足了。

我那俩孙子乖,知道我有这么个自说自话的病,有时候也接腔,我说一句,他们应声回一句,好像一屋子人,说得热闹着呢。

前几天我梦见二儿子了。人老实,说话有些结巴。梦里头他扯住墨线的一头,结结巴巴喊我,娘娘娘娘,你拽紧,叭地一下弹了墨线弹下去,也不是弹在木材上,弹到地上,硬是把地弹出条沟来。醒来我就觉得这梦不好,说了个啥呢?难不成是他爸已经把他喊走了,这是让他用墨线又来拽我呢。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25)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26)

婆婆:我现在就求菩萨让我还能动个十年。

韩婆婆的家距离县城不远。韩婆婆今年七十六岁,老伴儿三年前去世。

韩婆婆不姓韩,但她愿意让人们随夫姓喊她。韩家有四个儿子,在农村,一度,这似乎是件令韩婆婆骄傲的事。但这件骄傲的事,如今却是韩婆婆的苦恼。四个儿子都在外打工,老大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却依然在城里的一家物业公司做水暖工。于是,四个儿子为韩家生下的五个孙子,都需要韩婆婆拉扯大。大孙子已经结婚了,如今也在省城打工。二孙子前年去了南方。现在,韩婆婆的跟前,还有三个十来岁的孙子。

几年前韩婆婆中风,我们见到她的时候,她的一只胳膊已经瘫痪。她现在就用一条胳膊继续拉扯着韩家的子孙们。

农活早就不干了,家里的地转包给同村的人。但韩婆婆说她有事没事还是愿意到地里转一圈,看着地里的庄稼长势好,她就跟着高兴,看到长势不好,她也跟着着急—究竟是自家地里长出来的,好像还是跟自己连着心。

也许是不务农活已久,韩婆婆的家里少了些农家特有的味道,加上子女们从城市带回来的一些摆设,透露出的感觉,更像一个普通城里人家的模样。但毕竟还是村里人家,屋里摆着的几张塑料椅子,看上去并不怎么协调。

采访时,韩婆婆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看款式,应该是年轻女性的,果然,韩婆婆说是小儿媳妇穿剩下的。

四个儿子现在每月一人给我一百块钱。四百块钱听起来多得很,可是现在养我们祖孙四个,根本不够开销的。主要是孙子们花钱,我一个老婆子,花不了什么钱。以前哪想过四百块钱都不够养活一家人的?养活全村人都差不多呢。世道变了嘛。以前都愿意养儿子,可今天你看,养儿子只落了个名声,我要是养四个闺女会是这样吗?村里人现在过得滋润的,反倒是养了闺女的人家。

我这也不是后悔,没啥后悔的,就是说这么个事儿。世道再变,心里头早年落下的理儿也改不了。你看我家这一院子房,其实是当年给小儿子娶媳妇时候盖的,如今他们小两口也走了,也不住,可我还是住在偏房里。这间偏房当时就是为我们老两口盖的,我们住。你说现在为啥我还住在偏房?就是儿子不住正房了,也让孙子们住—就是这么个老思想,好的都留给娃们,我们老辈人,就是个吃苦的命。

你到村里看看去,吃饭吃得最差的是老辈人,穿衣服穿得最破的是老辈人,住屋子住得最差的,也是老辈人。我身上这红衣服?这是老小媳妇穿剩下的。我倒不嫌弃,好着呢,就是颜色扎眼,老了老了穿了个红的。年前小儿子两口回来过年,我跟他媳妇说娃要上学,让每年再多给一百块,她倒是答应了,可临走也没提这茬,把这件衣服给我了。我心想可能她是用这件衣服顶那一百块钱了吧。我这媳妇精得很,她跟我说了,这件衣服她三百多块买的呢。

我现在拉扯三个孙子,也还拉扯得动。农村人嘛,没有那么金贵。前些天大孙子的媳妇也怀孕了,他们没说,可我知道生下来也得给我抱回来。像我这样的,村里多得是。我们村不到一千口人,三百多口年轻娃们都在外头打工,村里留下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好像人口平均年龄有五十多岁----这是村委会开会时候我听来的。

我们村主任还是妇联主任,她在会上说,她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围着我们老人转。她说是这么说,可我也没见她绕着我转过。或许是我家情况还可以,还用不着太劳烦村里。

比我难的老辈人是不少。村里才建了养老院,你去看一下,那里面住的可都是可怜人呢,十几个,不是病就是瘫,还有就是脑子糊涂了的,都是自己根本顾不了自己的。村里找了几个媳妇照料他们,说进城当保姆也是伺候人,不如留在家里伺候自己村上的老人。话是这么说,几个媳妇其实心都不在这儿,就算都是伺候人,可在城里当保姆挣多少?在村里挣多少?村里说明年开始,争取给每个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每年发一百块,让老人用这一百块买服务心是个好心,可一百块能买啥服务?当然,村里也难,能发钱已经不容易了,是好事。

以前小儿媳妇没进城,现在就在城里给人当保姆。挣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百块吧?中间她回来过一次,说是受气得很,不想干了,可是主家又是电话又是来人,好说歹说又把她请回去了。现在城里找个保姆难着呢,得花大价钱!

小儿媳妇在家当然能帮衬我点儿,可世道变了,以前村里的媳妇是啥样?现在村里的媳妇是啥样?以前村里老人可有地位,你当媳妇的,想不孝也很难。但是现在村里都是娃们厉害,儿子出去打工,媳妇留在家里,就好像是欠了媳妇的,过去是媳妇怕婆婆,现在是婆婆怕媳妇。儿媳妇在家,活我一件不少干,但好像就成了是人家在伺候我,我成了人家的拖累。小儿媳妇在家的时候就跟几家媳妇说过,说她养老的养小的,要几家多给钱。不怕你笑话,为这事几家还闹仗。

所以她走了倒也好。现在我每天给孙子们洗衣服、做饭,伺弄他们上学。一条胳膊瘫了后,衣服不好洗了,大儿子回来的时候给我拉来了一台洗衣机。再怎么累,也是给自家累,拉扯的都是自家的孙子吧。怎么说,现在也是娃们在养活我,万一娃们不孝,我动不了的时候,可不是也得住到村里的养老院去?

我现在最怕自己再犯病。上次中风就瘫了条胳膊…

大儿子说,他再在城里干几年就回来。那时候可能就好了。许是他现在年纪也大了,知道活人的不易了,我觉得我们娘俩倒能说到一块儿。我这大儿子算是孝顺的,我胳膊瘫了,就他能想到没法洗衣服了,就买了台洗衣机给我。所以我乐意给他拉孙子,等他孙子生下来,我就是有重孙子的人了。所以我现在不能再犯病了,再瘫一条胳膊的话,韩家这一堆后人,可靠谁拉扯嘛。

儿子们也知道这个理儿。我中风住院的时候,家里就乱套了,几个娃没人管嘛。所以住院费新农合报销了一部分,其他部分他们分摊,谁也没有多说啥话。现在国家政策还是好嘛,生病不害怕看不起了,害怕的是这一病,一个家就要乱套。

所以说老辈人还是重要得很,吃的不多,用的不多,但是一个家就是少不了老辈人。

你想,现在的娃们,你看他们都在城里打工,看起来都比在农村日子过得好,可是他们也有娃呀,他们要是拉扯娃,就没法在城里干了。所以我跟大儿子说,等他回来了,韩家的重孙子们就该轮到他来拉扯了。这就是个没边儿的话,我也知道,我就是说道说道。我可以给他们四个拉扯娃,他们就未必也给韩家拉扯后人了。韩家在我眼里是一个家,在他们弟兄眼里,就是四个家了,到底是分成四摊子了嘛。

可是我还是想认这个理儿,一笔写不出两个韩,更别说四个了。韩家到现在也没分家。当年小儿子娶媳妇,新房是四个弟兄一起掏钱盖的,说好了先让小儿子住着,可房子是哥儿四个的。所以我有个念想,我想老大要是回来,能像个老大的样子,愿意替我继续拉扯韩家的骨血,这样,韩家就散不了。

这可不就是一辈接一辈嘛。老了,就回来,就拉孙子,把孙子拉大,送到城里打工,再老了,再回来。人都有老的时候,老了就该伺候孙子。

我也知道人总有老得干不动的那一天。我现在就求菩萨让我还能动个十年。十年后我这几个孙子也都二十几了,他们也都可以进城去刨食了。他们说到时候他们养我。这话靠是靠不住,可我爱听嘛。儿子们今天养我,是因为我还可以带孙子,等我啥也干不了了,坐吃等死,孙子们还养啥?

这都是后话了,真到了那一天,会是个啥样子,其实我也不敢想…

----您信菩萨?

信呢,总是要信个啥嘛。现在初一十五我就去庙里烧个香。村里才盖了座庙,是出去发达了的人回来捐钱盖的。这可是个大善事。村里现在老人这么多,人老了,就都有个敬佛的心,给老人盖个庙,老辈人就有个念想了。

而且我觉得信菩萨总归是个好事,这不是封建迷信。你看,在村里养老院干的那几个媳妇,就都信佛,你说她们要是不信佛,干啥不去城里给人当保姆挣大钱?干啥愿意留在村里也是干同样的活?所以信佛是个好事,能让人干善事。村里也知道这个理儿,所以才批地让盖庙嘛,这不是封建迷信。

你说怪不怪,自打村里这庙盖起来后,我就经常梦见我家老伴儿了。有时候这梦真得很!有一回我在梦里跟他说话,那情景就像真的一样,就是在我家,可那是过去那会儿,是家里新房还没盖起来的时候,我俩就在院子里说话,他喊我吃药,问我阿司匹林吃了没。阿司匹林!你听听,这药名我醒着的时候都不大能记得清,可是在梦里他倒能说得一清二楚的!而且,这药是我中风之后才吃的,他活着的时候压根不知道这种洋药名。

这就是菩萨在托梦呢,菩萨慈悲嘛,知道我没个人说话,也知道他在那边儿记挂我,所以就让他在梦里喊我吃药…

我是想我老伴儿。越老越想了。他这人倔,一辈子跟我都话不多,可是你看,他在那边儿还惦记我吃药,知道我忙起来就忘了。他要能活着当然好,哪怕瘫在床上动不了,哪怕我用一条胳膊再多伺候一个老的。有他在我的心就踏实,娃们可能也会更听话。他厉害,从小四个儿子就没人敢顶撞他,就连几个媳妇,在他跟前也不敢顶嘴,低眉顺眼的,他就是躺着不能动了,也还是韩家的家长。

最关键的是,他要是能活着,我就连自己动不了也都不怕了。我想我俩一起动不了,也是个伴儿嘛。

除了初一十五去庙里上香,现在我晚上闲下来也要念几句佛。我觉得念佛就是跟老伴儿说话,我俩通过佛给传话,就都互相听得见了。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27)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28)

原大妈今年六十八岁。用村子里人说的话:原大妈可不是个简单人。

见到原大时候,她刚回村子不久。此前她在城里呆了十二年,给城里人做保姆。

原大妈三十多岁守寡,自己拉扯大了一个有些的儿子。儿子今年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如今在城里的一家公司打工,并且还在去年娶上了媳妇。这家公司的老板,其实就是原大妈在城里服务的那户人家的男主人。一个守寡的妇道人家,硬是把一个的儿子送进了城里,找到了工作,安了家,在村里人眼中,这也许就是原大不简单之处吧。

说到原大妈当初进城做保姆的原委,还颇为传奇。那户人家姓王,王先生做生意,四十多岁才有了一个宝贝女儿,孩子生下后,委托朋友帮忙在农村找一个可靠些的保姆。这位朋友就和原大妈是一个村的,起初人家也没想到原大妈,认为她儿子,根本离不开她,她又总不能带着傻儿子到城里做保姆吧。这时候原大不简单就表现出来了。原大妈很敏锐地把这当成了一个机会,她这么算了笔账:自己做保姆赚的钱,用其中的一半,付给村里的邻居,让他们代为照顾自己的儿子,这样一来,既养活了儿子,又多了条活路。

岂止是多了条活路?原大妈以自己的不简单盘活了她那个家的一潭死水。

在城里做保姆,原大妈靠着她的勤劳和机敏,数年下来,完全取得了东家的信任,很好地融进了王先生的家庭生活。王先生一家渐渐已经不将原大妈视为保姆了,家里那个被原大妈带大的小姑娘,一口一个大妈地叫她。

按理说,原大妈几乎可以在城里立住脚了。王先生表示过,即便有一天,原大妈干不动了,他也会负责原大养老。但原大不简单还体现在自尊上。去年王先生的夫人带着女儿去了新西兰,王大妈便认为自己就此失去了继续呆在王家的理由。她坚持要回农村。王先生苦留不住,这才有了给原大儿子在城里找份工作的意思。尽管原大儿子病得不是很严重,表面上只是看起来有些木讷,但王先生安排他进了自己的公司,做保安,其实里面照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些经历,都让原大妈看起来的确有些与众不同,无论穿着、言谈,原大妈都像是一个见过世面的老人。见面的时候,原大妈穿着件灰色的西装,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见我带着儿子,便拿出自己的智能手机让我儿子玩游戏。

村里人都说我能干,其实我是遇到了好人。当初去城里做保姆,我也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好的一户人家。都说为富不仁,我看不见得,好人还是有的。王先生就是个好人,而且人家那才真的算是富人,几个亿总有了的,这就是世道,真有钱的不咋呼,咋咋呼呼的,多半都不是真有钱的。当然,遇见好人,咱自己也得是个好人,好人遇见好人,俩好才能合成一好,事情就才能了,对吧?

我在王家做事,是当给自己家做事一样。起初是拉扯小姑娘,后来其他家务也做。大户人家不在乎财物,可是家里让持,我就不能大手大脚地不惜财物。而且我学什么也快,王先生注意饮食健康,我就弄了张食物健康搭配表帖在厨房里照着做,那张表是小区门口药店免费发的,有图片,花花绿绿好看得很,尽管我不识字,可是我能看懂图片嘛,菠菜猪肝,土豆牛肉,我总认得,我就照着做。

其实说老实话,这些年下来,城里我已经生活惯了,一下子回来,是很不适应。你看我这个家,是刚刚收拾过的,门窗、家居都换了,墙也重坯了腻子,重刷了涂料,要不根本没办法住。不是我变金贵了,是农村人的日子实在不卫生。现在年纪大了,更应该注意健康了。

要说我也能留在城里,就算不住在王先生家,我租一间房子也能住,或者干脆我可以再找一户人家去做保姆。你别看我快七十岁的人了,但城里人都看不出我的岁数,觉得我还利索。但我为啥还是一定要回来?一呢,人到底是要叶落归根,城里再好,可我没忘了自己是个乡下人。二呢,在城里另找户人家,我觉得于理不通,好像自己是个没心肺的,这家走了就去哪家,这么做,我觉得对不起王先生一家。三呢,就算人家王先生一定要让我留下,可那明摆着就是受人家的恩惠嘛,以前小姑娘在,一大家子人是得有个保姆,现在一家三口走了两口,我再留着,完全就是个摆设了。现在那个家根本没必要用保姆。王先生说,即便我走了,他也还得再请一个保姆,可我跟他说,再别花那个冤枉钱,谁的钱都不是弹弓叉子打下来的。

农村也有农村的好处,空气好,吃得新鲜,各种花销也比城里少得多。我不瞒你,这些年我攒了些钱,没村里人传的那么多,但也够我养老了。我是这么想的,等我走不动了,我就在村里请谁家的媳妇来照料我。一样是花钱雇人,在农村跟在城里哪会是一个价?

你可能知道的,现在城里请个保姆有多难。家家都有两件最头痛的事,一件为了小的,一件为了老的,这两件事,说白了,都靠保姆解决了。现在城里人家,要是有个不能自理的老人,那可真就是天大的难处了。在城里时,我和小区里的几个老姊妹、小媳妇常聊天,她们都是做保姆的,有几个就是伺候老人,你猜猜,一个月要多少钱?三千,这还是少的。你说城里老人退休金才有几个呀?碰上这事,如果子女挣得不多,那可就真是难心事了。

王先生家也有老人,他父亲,老,在床上瘫痪十几年了,可人家的子女有出息,弟兄姊妹几个一商量,干脆让一个妹妹不工作了,全职在家伺候老人,其他兄弟姊妹出钱,给这个妹妹买了房买了车。这也就是这样的人家,换了别人家,哪有这么好的办法?有的倒是请得起保姆了,可是话说回来,人心隔肚皮,也不能怪城里人现在对保姆有意见,保姆现在的确毛病是多,一个看一个的样子,嫌钱少,嫌活累,偷奸耍滑,尤其照顾老人的,趁着家里没人,变着法的亏待老人,这就难怪城里人不放心你。所以很多人家倒是请得起保姆,但三天两头不合适,每换一次保姆,都像是娶了回媳妇,真的能让人掉一层皮。

我这些年在城里,接触的都是这样的事。我觉得,这可能就是城里人如今最大的难处了。以前老,也有小的生出来,可没见像今天生生死死这么让人作难啊。

让我看,这事你要是看明白了,就知道在城里活到动不了的那天,还不如回自己乡下去。你想,就算人家王先生替我养老,到时候不是还得给我再雇个保姆吗?可雇保姆这事如果容易,他们家何必要搭进去一个妹妹来专职伺候老人?到时候我和保姆处不来,人家王先生会再劳神一次次给我换?就算人家有这份仁义,我也没脸消受啊。说到底,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也就是一个农村寡妇,进了城,也就是一个保姆,哪能人家当你是自家人,你自己也就那么觉得了?

所以说现在回来的是个时候,自己好歹还能动,这时候离开王家,彼此反倒能存下个情分,不能真等到给人家添大麻烦、让人家嫌弃了的时候才走。

乡下养老成本毕竟低,而且说到底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到时候我请村里的谁谁谁来伺候我,就算我身边没人,乡里乡亲的眼睛也盯着呢,他谁谁谁也不会太没了良心对我。这一点农村就比城里强了。城里人关起门谁都不认识谁,互相没个,你就是在家里把老人杀了都没人知道。农村不一样,多少还有个乡规民约呢。

我现在啥都不怕,就是怕病。别看我好像啥都为自己盘算好了,可毕竟是这把年纪了,有个三长两短就能让自己动弹不得。老年人缺钙,特别容易骨折,摔一跤就摔得下不来床,这事我在城里见多了。所以我现在就注意给自己补钙。

怎么补?喝牛奶。牛奶补钙,还有就是晒太阳。这都是我在城里知道的。农村人不缺太阳,但就是没有喝牛奶的习惯。在农村喝牛奶其实比城里还安全。村上有人养奶牛,奶是新鲜的,不像城里的奶,掺了水,寡淡,关键还有添加剂。

儿子的事当然是我最大的一块心病。上辈子造孽了吧,让我这辈子既当寡妇,又老来无靠。我想这都是命,是命,我就认了。儿子能把自己顾好我就烧高香了。现在他在城里落了脚,找了个媳妇,脑子也有点儿毛病,但基本日子两个人还都能过。没准等他们老了,你傻我也傻,彼此倒能是个解闷的。

心我也只能操到这儿了,这已经是操心操到的头了,在往下,不是我能操心就算数的了。以后儿子咋办?他的以后就不是我的以后了,我想老天不会对我这么狠,让我还要给儿子送终…

----您老没想着再给自己找个伴儿?

这话说的!

再说,几十年寡妇我都做了,该受的难,我都受过来了。

要说我已经习惯寡妇的日子了。这话虽不是假话,可也不都是真话。谁不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谁不想有个说话的人?当年我决心去城里当保姆,除了经济原因,心里没着落也是一个原因。那时候虽说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可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个老话儿跟了我半辈子,在村里,我都习惯不跟人多来往了,每天自己在家里带着个傻儿子,天不黑就关门闭户,日子好像没个头没个尾。最难过的时候,我都动过心,做饭的时候把农药掺合进去,我们娘俩一起闭眼算了。

后来进了城,我在王家干得好,除了是讲良心,我自己也爱干呀。啥都是新鲜的,啥都可以学,没事也能出门跟老姊妹们聊聊天,拉拉闲话,国家大事都知道了不少。以前我哪管国家大事嘛。世面倒也是真的见了,才知道,啥才是人过的日子。当然那日子还是别人的日子,我也不能真就以为成我的日子了,但我算是见识过了,这辈子,就不算白活。所以在城里干活,我是真的高兴,人一高兴,活就干得卖力气,也就算是维下了王先生一家。

现在回来,不适应,除了生活不适应,心里面的空落也是一个意思。可到底比十几年前好多了,快七十了,是真老了。七十岁的寡妇,也就不是个寡妇了,你说她是个孤老汉,也说得过去。我现在倒是可以不闭门闭户了,可一下子又觉得跟村里人没啥可说的了—说不到一块儿,人家把我当个城里人,老实说,我也不把自己当个乡里人了。

我现在天天在家看电视。看啥?韩剧。这是在城里落下的习惯。韩剧好看,家长里短的,里面老太太也多。有时候我看着看着,就当成自己的故事了。

可是也不能一睁眼就光看电视吧?有时候真的想找个人说话。电话打给儿子,也只能问个吃啥喝啥,身体有毛病没,我那傻儿子没法跟你多说两句。以前跟我说话最多的,是王先生的女儿,这女娃是我拉扯大的,真的在我心里就像亲孙子一样。我想她呢!可人家如今在新西兰,打个电话麻烦着呢,总不能让人家专门给我打电话吧?

不说了,说了这就又难受了。有时候我这心里空的,空的,就想大哭一场,也不为个啥,为个啥的时候,我这辈子反倒没哭过…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29)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30)

徐老:我在这世上太孤独

徐老今年81岁。退休前,徐老是一家大医院的护士长。老人如今住在养老院。养老院里对所有老人均以某老”相称,所以,大家叫她徐老”

在整个访问空巢老人的过程中,我去过这家养老院许多次,有的时候,只是为了保持一种与老年人息息相关的写作情绪。在这里,为了拉近和老人的关系,我和儿子都换上了养老院的制服----红色的T恤,上面印有这家机构的名字。在老人们眼里,我们可能就是养老院里新来的,我与他们交谈,聆听到了许多感性的写作素材。

但养老院里我最终决定写进本书的老人,只有徐老一位。

因为,说起来,如今已经住进养老机构内的老人,似乎与空巢老人的定义不符,尽管这些老人在入住之前,都是最标准的空巢老人。

我觉得,养老院里的老人是心灵上比空巢老人们更为忧伤的一群。居家养老之时,老人们饱尝空巢之苦,但基于中国人传统的观念,依然住在自己熟悉的家里,对老人而言,仍算是差强人意的安慰,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几乎少有空巢老人甘愿住进养老机构。在许多老人眼里,居家养老,是他们前一个人生的最后阶段,住进养老院,另外的人生就开始了。而这另外的人生需要适应新的环境,需要调整自己一生养成的生活习惯,尤其是,需要直面那个最后的终点。

我将养老院中的老人,默默定义为后空巢老人

促使我在这部书里收进徐老讲述的内容,原因是,她给我的印象太深刻,她空巢生活时遇到的困境也具有代表意义,那就是----被子女。

子女老人这样的事情,其实也已经是个严峻的社会问题,但在访问老人的过程中,鲜有老人对我正面提及儿女们过分的行为,个中原委,我能够理解。毕竟老人们还生活在人生的那个阶段”里,在那个阶段里,他们的社会关系、亲缘关系,依旧束缚着他们,委曲求全,或者为亲者讳”也是需要的人生态度。而在养老院里,老人们控诉子女的不孝,却很容易听到。这种下意识的、与从前的决裂之情,尤为令人沉痛。

住在养老院的徐老独居一室,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医疗专用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台电视。我打听了一下,像她这样生活能够自理的老人,居住这种标准的房间,每个月的收费是一千八百二十元。

徐老说一口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语速缓慢,神情平和。老人清瘦,看得出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位容貌端庄的南方女子。

对于她的讲述,我几乎完全如实记录,根据录音笔里的内容,逐字逐句地转述成文字。有些重复和不连贯的地方,我也尽量少做调整。我想在最后的这个部分,还原出一位老人真实的叙述特点,还原出一位老人倾诉时那种独特的语境。

在采访的最后,老人说出了那句令我沉痛莫名的话,也是促使我将她写进这部书里作为结尾的原因之一。我认为,用这句话结尾,可以代表自己结束这个写作计划之时,对这段日子以来所有受访老人敬重与惜别的心情。

我以前在医院做护士长,55岁退休,现在已经退了二十六年了。之前,我有过一段婚姻,爱是南方人,不到60岁的时候,早早去世了。

这一生,我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后来的儿女,都是再婚后老头带着的孩子。

我有一个,在北大做教授。先前的爱人去世后,对我说:你还年轻,有合适的再找一个。我嫂嫂也在大学工作,常常来这个城市的J大出差,她跟J大的人说有合适的给我找一个,因为觉得J大这个单位条件比较好。

我说我不敢找,前怕虎后怕狼。听懂我的话了吗?我说前怕虎后怕狼,就是做比喻,说明对于再婚心里没有底儿的意思。

我以前在苏州一家医院工作,1958年调到这里来,和我一起来的一个同事,她的爱在J大工作。有一天这个老同事碰到我,问我:你怎么这样瘦?我讲我爱人去世了。她说你瘦成这样不行,身体受不了,有空到J大我家里来玩,散散心。我后来就去她家玩。她爱人对我说:呀,你这同志可好了,我也有个同志,可好了,我给你介绍认识。

介绍的这人最后就成了我的老头。我这老头比我大七岁,他是个厅局级老,在J大做武装部部长。我把这个情况写信告诉我,我嫂子同意,说条件挺好的。

我这个老头是东北人,但他参加早,全国各地都去,所以生活习惯就不是北方人的习惯了,我做饭什么的他都挺适应。我们两个人感情也很好,相处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时间不短啊,他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我去的时候,他小儿子还没有结婚,老头替小儿子担心,我说没有结婚不要紧,我自己没有孩子,我会把孩子们当成我的孩子一样。

这样一家人相处得还不错。但是去年老头去世了,这些孩子们却跟我变脸了。

老头去世后,我把他留下的存款全都分给了孩子们,我自己一点都没有留,我想我自己也没有孩子,也不需要,我留着干啥。连后来学校老办公室打电话让我去领的房子补贴,我也分给了他们。作为个继母来说,我够意思了,我没有独吞,虑自己年龄大了,还把我全部的金银首饰都给女儿们分了,分的时候她们都谢谢妈,谢谢妈

老头去世前也给他们说,你们要孝敬妈,妈这个人好,我们既然组织了这个家,我有个条件说给你们,就是我死后不许送妈妈进养老院。当时他们也答应了,当着老头的面对我说:妈,你放心,爸不在了,我们当你是我们的亲妈。我当时听了心里挺高兴。所以老头死后,我在这里也没个人商量,我就自己做主,把钱给他们分了。分的时候同事什么的都不知道,我想这是我家私人的事情,自己家里人知道就行了。

分完了以后,他们的态度一下就不一样了。

老头死后我一个人住,他们每个星期天还回来吃饭。

回来后他们就胡作非为,太可恶了,成啥样了!我说有个摄像机把他们的样子拍下来让大家看看就好了。邻居不了解情况,都说我是有福的老太太。他们每次回来提着东西,在门口喊:妈,我们回来看你了!这是让邻居听的,一进门就向我伸出手,啥意思,给钱,他们买十块钱的东西,我要给一百块。关起门来他们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别人都看不到。

小儿子是个浑人,二十五年来,他没叫过我一声妈。四十岁的时候,他就给领导提出内退,领导说你四十岁内退啥?他跟领导闹,最后还是办了个下岗。下岗后他工资少,就靠我们补贴。他爸活着的时候他不敢,他爸死了,他叫我把我的工资全部交给他,说:我一个月给你发三百块钱,一天十块钱,早上不要吃面包,不要吃牛奶鸡蛋,花钱,就吃个馍馍,中午米饭,就吃点素菜,吃荤菜血压要高,晚上南方人爱吃泡米饭,泡去。我说:这样下来一个月我就会瘦成皮包骨头。他们说有钱难买老来瘦,要不叫我兄弟回来和你一起住。我说我养不起,我养你兄弟做啥,在工资也高,可以养你兄弟,不在了我养不起。大儿子说:我兄弟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要给我兄弟贴钱。我说:你是他哥你愿意贴你就贴。大儿子就骂我说:你就是个继母!你是个啥东西!

从此就对我经常大骂,老不死的,老东西。

我过生日的时候,小女儿说妈妈,给你过生日,大儿子来了说过啥生日,不过生日,九十岁了再过。我听了没说话,心想不过就不过。结果那天他们回来,呦,你没见,就这么拍着桌子骂我,吼我:快走快走,你咋还不走。就这么撵我走。我说我会走的,只不过时间还没到,我上海有人,北京有人,现在让我走我还没好,我好我会走。但是我想不通,我在这个家二十五年,我不是两年零五个月。我平时工作、为人,没有亏过良心。你们开个介绍信到我单位了解了解去,我没有犯过错误,没有受过处分,什么运动来了,我都没有问题,我也不是什么历史…

他们这样逼我,我实在受不了了。那天我搬了个梯子,找了根绳子,准备。我两天都没吃饭,没出门。邻居两天没看见我,敲门进来,看见梯子和绳子,大叫:你这是做啥!不想活了!她把我骂了一顿,说你身体好,你这样死不是白死?我说你不知道,那个小儿子,他爸在的时候就无法无天,指着鼻子骂我是个老不死的老保姆,他爸不在了,我现在不顺他的意,他回来还不把我杀了去?其他兄妹对我都是表面上过得去,和他们兄弟,还是合穿一条裤子。

其实我对小儿子不薄。我去他们家才给小儿子操持着结了婚。小儿子找的是农村媳妇,那时候没房子住,大儿子说让到农村住去,我不同意,我说我们住着三室一厅,又不是住不下,干啥要让去农村住?我就叫小儿子住在家里。我要是不把他当自己的孩子,我就不会叫他住在家里,而且管吃管住,一分钱都不收。所以说我够意思,因为我自己没有孩子,就把他们当亲儿女一样对待。

我从来不看病,我的医疗卡都是让他们拿去买药,一刷就是八百,一千。

我跟他们说,这些年你们回来,哪一次我让你们吃汤面条?哪一次让你们喝稀饭吃咸菜?哪次不是七七八八好几个菜?我是南方人,弄二十几个菜没问题,虽来我腿跌了,我还是早上七八点钟就起来,身上挂个兜兜,出去买了菜回来做给他们吃。

他们回来打麻将,我端茶送水来回跑。他们都是肩膀架着个脑袋,向我伸手,老太婆给些钱,我们打麻将。谁都不到厨房里帮忙,我一个人,洗也是我,切也是我,炒菜也是我,炒一个菜端出去给他们吃,炒一个菜端出去给他们吃,等我出去吃,饭也凉了。菜没吃掉的,这个说他喜欢吃,晚上要带回去,那个说他喜欢吃,晚上也要带回去。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他们就喊:老太婆,烧开水泡茶。

我家以前雇保姆,都是喊保姆一个桌子吃饭,保姆叫我阿姨,叫老头姨夫,保姆都说,啊,这个阿姨好。

可我在他们眼里都不如保姆。这样的结果,真叫我伤心。

老头死以前,给家里的保姆说,我给你拜托个事,你阿姨人可怜,从小没有妈妈,在这里也没有亲人,我要走得早,拜托你照顾你阿姨。保姆当着我的面说:娘,以后我就叫。老头对我说,他走了家里就让我和保姆住。保姆说她自己家里也盖房,到时候装上暖气,也可以接我去住。老头死后保姆被大女儿赶走了,说我有他们养老送终呢,保姆走的时候,哭成了个泪人。

打一天牌,输了的就都喊我要钱,赢了的,走的时候把一沓沓钱数完,叭,给我往桌上扔两块钱:一天的电钱。我三间房子装了两个空调,他们嫌热,空调都打开,吊扇也打开,两块钱电钱都不够。

他们回来就是问我要钱,说我的钱一个人花不完。有时候带几十块钱的东西回来,就要问我要几百块钱。他们去苹果园摘苹果,自己留下的这样大,给我留下的这样小,还要问我要钱,一斤二十块钱。

人要讲良心呢。我从小没有妈妈,爸爸给我娶个继母,这个继母对我就不好。我说我当继母,就不能对人家孩子不好,我一定要让孩子们得到母爱。所以我老头活着的时候,跑到老办公室,对人说,我这个老婆好,我老婆自己没有儿女,就把我的儿女当亲生儿女一样。老办公室的人都夸我:阿姨你人好,阿姨你人好。

不是我自己夸我,我人好都是有名气的,同事邻居都夸我人好。

老头死后我做梦梦见老头,老头问我,你现在好不好,我说好,你好不好,你想我不,我可想你。醒来后,才知道是个梦。我把梦说给他们听,他们就说:爸想你了,让你去陪他,你啥时候去?你说这问题让我咋回答?我当时坐在那里,浑身都气得发麻。我到现在81岁了,可我身体很好,耳朵不聋,眼睛不花。但大女儿说:我跟你说话。我说:你说。她说:爸叫你去,爸叫你去和他做伴。这意思就是叫我。我说:我身体好,除了跌过一跤,腿上装了假骨头,走路有些不方便外,我好好的,怎么让我去见?

按理说女儿都当小棉袄,哪有让妈,去陪她爸的?太可恶了!

有一天电话铃响,我去接电话,女儿在电话里直接跟我说:死老太婆,跟你说话你咋不听?叫你去陪爸咋不去?我说怎么办,我跟你商量,你比我年轻,你走得比我快,你先去看,我后去。她听了气死了,说:到礼拜六礼拜天把我哥叫来,把我弟叫来,全部都叫来,对付你,看你接受得了接受不了!

当时把我吓得我都快瘫痪了。我当然接受不了,万一他们回来,这个推一下,那个搡一下,我就没命了。最后我就跟邻居一说,邻居让我赶快和嫂子商量。本来这些事情我都不愿意给嫂嫂说,但现在没办法了。我就把电话打到北京去,跟我嫂子一说,嫂子说你住养老院去,别在那个家待了。

就是这样苦。

我给他们留了个条子,就说我到上海去了。我走的时候,在家里留了一千块钱,这是家里的水电费。老头在的时候,他是老,水电暖都不要钱,装的电话都不要钱,老头不在了,啥都要我去交钱。他们领导说我一个学期去交一次。前面的费用我都交了,我说这一千块钱让他们交下次的费用。就是个水费电费,我有手机,电话J大内部打不要钱,所以用不了多少钱,一千块钱根本用不完。他们给我买的手机我也没拿,我就在条子上说你们妈妈回上海了,我也没说回上海做啥。门上的钥匙留下了,天然气的抄表单留下了,房产证留下了。

我在条子下面不写我的名字,我写继母两个字。我走后和邻居保持着,后来的事都是邻居说给我的。

我走了,他们回来看家里没有人,就给派出所报案了,派出所说,这个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首。他们也害怕,我不在了,别人会猜疑是他们把我陷害了。他们就有了这个顾虑。但是派出所的人都聪明,一看我留下的那张条子,签名签的是继母”两个字,心里就啥都明白了。派出所的人说,这个老太太没死,老太太要死,不会把什么都给你们安排得井井有条。她还给你们留一千块钱,老太太平时能用这么多水电费吗?她是在替你们着想。这是个好老太太,她不会死,你们这个继母”人好,肯定是你们对她不好她才走的,你们对她好,她不会走。她有工作的,又不是没有文化,你看这个条子,第一条是啥,第二条是啥,写得清清楚楚。是你们对她不好,所以不要来找派出所了,老太太没死。

他们跟邻居说,老太太跑回上海,老太太可怜,上海冬天没有暖气,老太太会冻死。这话可笑,我从小在上海长大,我也没冻死,上海的冬天比北方暖和。这时候他们知道我可怜了。

我没回上海,我自己来养老院了。

我听邻居说他们把房子租出去了。他们想卖掉,但不能卖。因为房子是J大的,要卖只能卖给J大内部的人。可J大内部的人都知道我家这个情况,知道这个房子不能买,老太太还没出面。我走的时候是礼拜五,他们礼拜六礼拜天回来,我再要等到礼拜一处理房子,我就走不掉了。

我得赶紧走,我怕见到他们,他们那样对我,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对大儿子说你们不能我,大儿子说他们没我,是我老糊涂了,还说,说到底,我们也不是亲人。这话让人多伤心。我在这个家二十五年了,时间不短了。我给他们说我是真心”换了你们的假心”换了第二个人给你们当妈妈,哪有这么对你们怜惜、对你们这样好?

到养老院,我说我是孤寡老人,人家要证明。我就带着养老院的人去了我单位。我们单位人事处证明说:这个同志是我们医院的老同志,这个老人是个好人,你们多照顾点,不能让她再吃苦了。这个人回来就给养老院汇报,说这个阿姨是个好人。

老头活着的时候,学校离休办组织过老参观过养老院。他们学校有离休办,有退休办,他是老,归离休办管。那次他对养老院的印象很不好,回去后,老头坐在沙发上对我说:哎呀老伴我要死得早,你千万别进养老院。我说老头子你放心,我一定不进养老院。

没想到最后我还是走到这一步。可是不进养老院咋办?

现在我在这里已经住了一年零八个月了。这里的伙食我不太习惯,我是南方人,不吃辣子,再一个,我也不爱吃馍馍、面条。我的身体还可以,刚来的时候邻居说你让人护理一段日子,你受苦了,养养身子。我就接受护理了一段日子,多交护理费,下来一共是两千四百七十块钱。我自己有退休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但是我的心情老是难受。

我们领导过春节来看我,给我送来五百块慰问金,又多给我五百块,说是专门给孤寡老人的。领导夸我身体好,说是听过我的名字,没见过我的人。因为我退休后除了跌断腿那次,从来没回医院看过病。医院盖了新楼让退休的人回去参观我也没去,你现在问我外科在哪个楼,内科在哪个楼,问了也是白问,我都不知道。所以新领导没见过我,只知道有过这么一个护士长。

我现在成了孤寡老人,二十五年了,毕竟我和老头有感情,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我难受。住在这,楼下老人的子女有时候来看他爸看,热闹声传上来,我也难受。我有谁看?孤寡老人!有时候以前的老同事会来看看我。但都是同龄人,她们都是1988年和我一起退休的,现在不是这个病就是那个病,来看我一趟都不容易。比起她们,我的身体算好的,她们都说我能活一百岁。她们来看我,都同情我住养老院,说我这样瘦这样瘦。可我哪里能胖得起来?胖不起来。她们让我自己租房住,可是租房住不可行,要雇保姆,要买家具,要有铺的盖的,要装空调,我都八十一岁了,还置办这些做啥。

住养老院有住养老院的不顺心,我不想说,现在养老院都是私人的,没有公家的。我很少下楼,才来的时候我接受护理,一年多都没出过门。现在我自己去食堂吃饭,吃饭的时候才下楼。

我做过护士长,养老院的医务人员有时候会来请教我,她们喊我老师。服务员都说我人好,把自己的屋收拾得净净,说我交了护理费,这些活应该她们。可是我能动,我就不想为难服务员。她们说像我这样的老人,她们一百个都不嫌累。我邻居的女儿来看我,进屋说:哎呀阿姨,他们怎么连个玻璃都不给你装?我说:咋没玻璃,是我自己擦得亮堂堂。我用报纸卷起来擦的玻璃。他们都叫我健康老人。

有些老人难伺候,把服务员骂得厉害。

我对我同事说,我现在想给别人家做奶奶,谁家要奶奶,不管是城市的还是农村的,把我接去,管我吃管我住,给我养老送终,我愿意去,我把退休金给谁家。这里有个老人,是农村的,她女儿来看到我对我说,阿姨你人好,我愿意把你当妈接回家住。我跟我同事一商量,她们说可不敢,万一把你钱骗光了,到时候让你躺在床上没人管,烂死在床上,这可不是马虎的事。我也想这可不是马虎的事,经过慎重考虑,我没答应。

养老院的领导都知道我心情不好,劝我对以前的事情不要想。可我是个大活人,怎么会不想?由不得自己要想,一想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现在才知道我老头死后过的这样不好。说我如何这么能忍,这些情况都不给他说。

我还有个姐姐,但是多少年不来往了。姐姐有四个孩子,因为我没孩子,”的时候就让我把工资寄回去接济她。但这是个不合理的事,我是没有孩子,可我有自己的家庭。为这事这个姐姐从此再也和我不往来了。我个人从来不向姐姐要一毛钱。”的时候,我爱人进牛棚,那时候工资低,我在食堂买三分钱咸菜吃一天,就这样我也没有向家里人伸过手。爱人回来跪着跟我说:谢谢你,要是换了别人肯定和我离婚了。我说:又不怪你,群众运动,又不是给你判了…

所以以前的爱好,医院领导也好,没有人说我是个坏人。这就是我如今想不通的原因。二十五年了,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怎么能那样对我?我和他们爸爸也是通过组织领了结婚证的,我是合理合法的女主人,这个官司到打我也打得赢。我是没有儿女,可是姐姐、邻居、领导都可以给我做证,看看我是不是一个好人。我从来没有骂过他们一句,我不会骂人,我没有那样的坏毛病。以前我们面对的都是病人,就没有养成骂人的习惯,骂病人,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经常跟我通电话,一说就几个小时,我也不管电话费了。对我说:你心好,能活一百岁,那些心不好的儿女,看着吧,六十岁就会死掉。

前几天我看《老年报》上面也说人心地善良会高寿,我就对服务员说,报纸和我说的都是一样的话。

可是真要活一百岁又能怎样?那时候这世上就真的成我一个人了,唯一的嫂嫂肯定也不在了。到那时候,我还活着又有啥意思?----我在这世上太孤独。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31)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32)

李老夫妇:那样实在太孤独了,在孤独中,人的尊严也会丧失干净。

李老今年七十岁,老伴儿六十八岁。

退休前,李老夫妇都是省城电子研究所的研究人员。良好的家庭环境,在培养子女的问题上,充分体现出了自己的优势。李老的两个儿子,曾经是、如今也是他们老两口的骄傲。夫妇俩的两个儿子,都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一个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一个毕业于清华大学,之后继续深造,取得了高学历后,如今都在北京定居。

在世俗意义上,有这样的两个儿子,对于任何家庭的长辈来讲,此生都应当算是功德了。而功德”也是李老在接受我采访时,除了理性”这个词以外,最喜欢说出的词语。

但是在我听来,这四个字从李老嘴里吐出,却并不尽是欣慰的情绪,相反,多多少少还有些自我劝慰式的唏嘘。

李老的表述,在我访问到的老人中最有特点,长期的科研思维,使得他的表述极富逻辑性,但又并不显得刻板机械,反而更有一种可信的抒情力量,已至结束采访后,我对他笑言:李老您具有诗人的气质。

李老哈哈大笑,说:科学本来就是有诗意的。

两个儿子远居北京,李老夫妇的老年空巢生活,过了将近有十年了。起初,一切似乎都还和谐,充裕的养老金足够老两口安度晚年,那段时间,两位老人还经常出门旅游,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这对在抚养子女上功德的老人,却越来越感受到了垂暮生命的重荷。

两位老人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尤其到了最近两年,更是每况愈下。李老患有严重的心脏病,老伴儿患有严重的高血压,日常生活中,老两口是彼此的医生,一个替另一个量血压,一个另一个按时服药。老两口知道控制病情的重要,心里都很清楚,一旦其中的一个倒下了,另一个都没力气将对方背出家门,而且,另一个也势必会跟着累倒。

这种担忧在今年年初得到了证实。

当时李老的心脏病突发,幸亏邻居帮忙,打电话叫来了 120 急救车。老伴儿也想跟着急救车一同上医院,被邻居好说歹说地劝住。邻居也是好心,担心老太太跟到医院去只会把自己也急出毛病来。老伴儿留在了家里,可是当天晚上,一个人在家的老太太突然感到天旋地转。依靠平时掌握的医疗常识,老太太理智地没有进行多余的挣扎,而是就地躺在了地板上。躺下后老太太就感觉到完全动弹不得了,整个身子已经完全不受自己的支配。她说,那一刻,她认为自己要完了。就这样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直到黎明时分,老太太的病情才渐渐缓和。她始终不敢动,更不敢睡着,她怕自己一旦睡着了,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了。等到第二天,邻居发现了,也是喊来了 120,后脚跟着前脚,把老太太也送进了医院。

这件事情发生后,李老夫妇的空巢生活正式敲响了警钟。

我们不是没有想过去北京和儿子一起生活。以我们俩的收入,即使生活在北京,也不会给孩子们增添太多的负担。但是北京的情况太特殊了。孩子们除了北上广在任何一座城市生活,我和老伴儿的晚年都不会遇到今天这样大的困难。

两个孩子目前在北京生活都算稳定,也都买了自己的房子,这样已经算是功德的事了。但要说宽裕,却绝对算不上。两个孩子买的房子,都是一百五十平米左右,合计下来,这两套房就将近一千万了。买完房子,他们的人生基本上就被套死在那一百五十平米上了。因为太不容易,孩子们的心理上,就格外爱惜自己的小家庭、小日子,这种心理,也可以说是自私,但我和老伴儿都能够理解。按说一百五十平米,除了他们各自的一家三口,也够住下我和老伴儿了,但孩子们谁都不主动开口请我们去住。

有一年过年,全家人都在,两个儿媳妇用开玩笑的方式互相说:现在国家人均居住面积的小康标准是三十平米,如果咱们谁家再挤进两个人去,立刻就生活在小康线以下了。也许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和老伴儿当时只能相视苦笑。

也许生活在北京,这条小康线”就是孩子们潜意识中的一个底线,击穿了,在心理上就是对于他们人生价值的否定。他们好不容易在北京立了足,过着还算体面的小康”日子,我们不能去扰乱他们的生活,给他们成功的心理抹上一条阴影。而且一个家庭,成员之间需要相对私密些的空间,这个观念我们老两口也是有的,让我们和孩子们挤在一起,我们也会替孩子们感到不便。

还有个办法,就是我和老伴儿在北京租房住。可是怎么盘算,这样都不可行。即便我们住在北京了,儿子就在身边,可日子一样是我们老两口自己过,还是空巢家庭,顶多周末的时候孩子们能过来看一眼。这样就等于是白白花了一笔冤枉钱。

思前想后,唯一的出路就是我和老伴儿独守空巢。

对于暮年的生活,我们不是没有做过设计。可现在看,事情没有发生之前,我们的想法都太过乐观了些。当年我们退休的时候,想着自己老了,绝不拖累孩子们,我们老两口和孩子之间的关系,自从他们考上大学那天起,就已经是功德了,从此,在彼此的义务上,都不做强求。那时我们想,我们在自己的老年,依靠自己不薄的退休金,可以游山玩水,完全投身到大自然的怀抱中去,直到老的哪儿也去不了的时候,就找一个小保姆伺候我们。

起初一切都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着。我和老伴儿退休后年年去外地旅游,在丽江,我们还租了一间民房,连续三年都在那边过的夏天,自己买菜做饭,就像居家过日子一样。我们自得其乐,孩子们也很高兴,都说自己的父母真是潇洒。因为彼此无扰,我们老两口和孩子们的关系处理得非常融洽。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样的日子没有过上十年,计划就完全被打乱了。

我们没有料到,自己的身体垮得会这么快。年轻的时候做科研,玩命加班的时候太多,身体留下的亏欠很大,这一点,算是个变量,我们没有计划进去。

怎么办?只有终止云游四方的日子了,提前进入请保姆的程序。

可是,真的开始请保姆时,我们才发现自己太幼稚了。在我们的思想里,花钱请人为自己服务,就是一个简单的雇佣关系,只要付得起钱,一切就会水到渠成。谁能想到,如今请保姆难,居然已经是一个社会问题了。我们最先找了家政公司,伺候两个老人,对方给出的要价是每月三千元。这个数目虽然也在我们能够承受的范围内,但还是让我们有些小小的惊讶。

在心理上,我们认为价钱是高了些。老伴儿有些想不通,我还给她做了做思想工作。我说既然是市场化了,这个定价一定就是市场自我调节出来的,是被供求关系所决定的,通过这个价格,我们就可以得出如今老人对保姆的需求有多大,供不应求,所以才导致出了这样的价格。你看,我们研究所刚刚毕业的研究生,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三千块钱,可是一个不用受太多教育就能胜任的保姆岗位,也开出了和一个研究人员同等的薪酬标准,这个价格不能说没有一些扭曲。但这就是现实,我们处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中,购买服务,只能接受如此的定价。

好不容易,老伴儿的思想工作做通了,第一个小保姆被请进了家门。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吗?远远没有。

购买保姆的服务,这种交易方式,远远不像我们购买其他商品那么简单。购买其他商品,基本上还有个公平原则、诚信原则在里面,但购买家庭养老服务,这里面的不确定因素就太多了。具体的矛盾我不想复述,总之,这个小保姆为我们的服务质量,远远和我们的预期不相吻合。我们老两口也是自认有修养的人,但是的确难以容忍。于是又换了一个,每个月还多给出五百块钱。但是随着付出的价格抬高,获得的服务质量与预期的落差反而更大了。

就这样接二连三换了四个保姆,最终不约而同,我和老伴儿都决定不再尝试这条路了。我们决定,在我们还能动的情况下,彼此照顾对方。

这里面没有不理性的因素,我们都是学理科出身的,不会感情用事,任何决定,都是经过理性推理出来的。

但是现在不得不承认,我们的理性思考的确有侥幸的成分在里面。老年人的身体状况,更是个不可估算的变量,这一点,我们一厢情愿地没有计算在内。

发生在老伴儿身上的危险,让我知道了,现在身边有个人还是非常必要的,起码不会让我们在突发险情的时候坐以待毙。上次老伴儿被救,是因为我们防患于未然,留了一把钥匙在邻居家里。邻居很负,我住院后,就担心我老伴儿一个人会有什么不测,一大早敲门问安,没人应门,这才开门看到了躺在地板上的老人。这种侥幸的事还敢再重演吗?不敢了。

现在我和老伴儿又有了一个共识,那就是住院两个人必须一同去,反正以我们现在的身体状况,任何时候都够得上住院的条件。我想啊,也许我们最终的那个时刻,会是双双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彼此看得见对方,一同闭上眼睛。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的确就是功德了。

----现在孩子们是什么想法呢?

孩子们当然很着急,可也只能劝我们再去请保姆。

我们住院后,两个孩子都回来了,其实用不着,他们回来,并不能改变我们需要救治的这个事实,而且,也给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当然,这是理性的看法。但是这一次我不这么认为了,当孩子们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那一刻,我真的感受到了情感上的满足。那一刻,我居然有些伤心,就好像自己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老伴儿更是哭得一塌糊涂,孩子们越安慰,她哭得越凶。好在我还算比较克制,如果我也落泪,孩子们会感到震惊的。我从来没有在两个儿子面前掉过泪。孩子们不会理解他们的父母怎么会变得如此脆弱,就像我年轻的时候一样,也一定是难以理解如今的自己。

在医院陪了我们几天,看我们的病情都稳定下来了,孩子们就回北京了。他们太忙。是我让他们回去的,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在理性思考的时候,感到这么违心。

孩子们走后,我和老伴儿突然变得特别亲。不是说我们以前不亲,是这次事情发生后,我们之间那种相濡以沫的情绪变得空前浓厚。

我们俩的病床挨着,各自躺在床上,伸出手,正好可以牵住彼此的手,我们就这样躺在病床上手拉着手,连护士看到都笑话我们,说我们比初恋的情人还要亲密。护士说得没错,我和老伴儿年轻的时候,好像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情重。这就是相依为命啊。我们手拉着手,各自还吊着液体,我觉得液体滴进我们的血,就融合在了一起。我还和老伴儿开玩笑,说这种感觉真好,就好像我们两个人都输进了双倍的药物,你的我也用了,我的你也用了,我们这次住院算是赚到了。

在医院里,我和老伴儿商量了出了下一个决定—我们住进养老院去。

出院后我们立刻考察了一下,有几家养老院还是不错的,比较正规,主要是相对严格,毕竟是有那么一个机构,为老人服务的人员,有组织的,这样一来,就杜绝了老人在家养老,保姆关起门来称王称霸的可能。你要知道,老年人的状态决定了,在私密的空间里,相对身强力壮的保姆们,他们绝对是处于弱势地位的。

我们看中的那家养老院还家庭式公寓,就是一个小家庭的样式,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我们并不需要过集体生活,每天服务员会送来三餐,自己愿意的话,也可以自己做饭,医务人员会随时巡视老人的身体状况。当然,收费比较高,一个月我们两个人需要交纳六千块钱。这个价格我认为是合理的,吃住、医疗保健都在里面。

入住手续我们已经办好了,现在只等养老院的。这家养老院的公寓房很紧张,需要排队。

去养老院,看来就是我和老伴儿的最后一站了。

也许真的是走到人生的尽头了,这段日子在家,我和老伴儿总觉得是在和什么告别,情绪上不免就有些低落。收拾收拾东西,每天夕阳落山的时候,我们老两口就坐在阳台上说一些过去的事情。这套房子我们住得并不是很久,退休前才换的,也就住了十年左右的光景,可是如今就好像是人生前一个阶段的最后一个驿站了,从这个门走出去之后,我们的人生就该进入落幕的倒计时了。

我们这一辈子,传统观念不是很重,自认为我们的生命和孩子们的生命应当是各自独立的,可是如今看来,人之暮年,对于亲情的渴望却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这是我们独有的民族性格,而现代性,说到底是一个西方观念,所以,当我们国家迈向现代性的时候,独有的这种民族性格,就让我们付出的代价、承受的撕裂感,格外沉重。

老伴儿现在特别思念孩子们,我也一样,这些日子突然想起的就总是两个儿子小时候的样子了。有时候还会有些错觉,好像看到他们就在这套房子里玩耍。实际上,我们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他们早已经在北京落户了。这种视觉上的位移,在物理学上也许都能找到符合科学的解释吧,就像海市蜃楼,我想也许不完全是个主观上的错觉。

前两天我和老伴儿做了一个大工程,就是把孩子们从前的照片都整理了出来,分门别类,按照年代的顺序,扫描进电脑里,给他们做成了电子相册。我还买了两部平板电脑,分别给他们储存了进去。我想,有一天,孩子们也会开始追忆自己的童年吧。

这也是给我们进养老院做的准备工作。

要离开家了,我和老伴儿想了想,需要从这个家带走的,好像并没有太多的东西。除了我们的养老金卡、身份证件,好像唯一值得我们带在身边的,就只有孩子们的照片了。人生前一个阶段积累下的一切有形的事物,我们都带不走,也不需要带走了。

你看我的手机,屏保就用的是两个儿子大学毕业时穿着学士袍的照片,我老伴儿的也一样,不过是这俩小子光时的样子。

还有一个决定,应当算是我和老伴儿最后的决定了。这个决定我们谁都没有说,只是彼此心照不宣。那就是:如果我们中的一个先走了,另一个就紧随其后,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们谁都知道,自己难以承受一个人的老年,一个离世,另一个绝对无法独活。那样实在太孤独了,在孤独中,人的尊严也会丧失干净。

我不认为这是不人道的,相反,我觉得这应该是我们此生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理性。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33)

孤独苦,落单苦,留守苦,老人苦!

读了这样的帖文,心情沉重,但是,还愿意读。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34)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35)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36)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37)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38)

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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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我在这世上太渺小(图42)

本文相关词条概念解析:

老人

老人:拼音:lǎorén,英文:[oldpeople;theaged],解释∶上年纪的或较老的人,[agedparentsorgrandparents]解释∶上了年纪的父母或祖父母。我国实行健康档案以来对老人的定义是大于65岁以上并包括65岁老人,也就是上了年纪的或较老的人和上了年纪的父母或祖父母,实行老年人特殊管理。我国历来称60岁为“花甲”,并规定这一年龄为退休年龄。同时由于我国地处亚太地区,这一地区规定60岁以上为老年人,因此,我国现阶段以60岁以上为划分老年人的通用标准。就年龄阶段而言:45到59岁为老年前期,我们称之为中老年人;60到89岁为老年期,我们称老年人;90以上为长寿期,我们称长寿老人;而100以上称百岁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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